秋声负

彼希客星隐,晚风拂秋凉。

【双花】打火机



房间里很乱,几个键盘和鼠标被随意搁置在地上,衣服四处散落,床头和凳子上还有没来得及扔掉的零食袋,透露出百花缭乱的氛围。



张佳乐把最后一小叠衣服从底层的抽屉里抱了出来,费力地丢到了床尾,他定了定神,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在床的另一端给自己腾了个位置,艰难地坐了下来。



就这样了。



第十三赛季结束,霸图没能打到决赛。那个总是说着“一如既往”的韩文清在去年也退役了,林敬言早已在第十赛季结束后离开,现在就连张新杰都已经被后辈尊为老将,张佳乐觉得自己在荣耀里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长到自己都觉得确实有必要离开了。





初夏,中午的阳光并不很刺眼,张佳乐没有拉窗帘,却也觉得有点恍神。



明天是荣耀第十三赛季的总决赛,总决赛么……张佳乐挠了挠脑袋,头发刚剪过,有点扎手。来霸图以后张佳乐就剪了个干脆利落的短发,如鱼得水地融进了整体风格硬朗的新战队。这里一切都很好,韩队很好,老林很好,张新杰古板是古板了点,不过也很好。虽然并没有真正地在竞技成绩上得偿所愿,但张佳乐还是很知足常乐,他很喜欢霸图,也喜欢霸图的粉丝。



走神了。



明天是总决赛,昨天宋奇英拿着一叠票来问张佳乐要不要去,张佳乐婉拒了。



“我订了明晚的机票,去不了。小宋你和张队他们一块儿去吧。”



韩文清退役后,张新杰成了队长。



“张队说他也不去。”宋奇英表现出为难的表情。



“那你和小秦他们一块儿去?”张佳乐拍宋奇英的肩膀,“青训营有几个苗子不错,你问问他们想法,再征求下张队的意见?”



“好。”宋奇英乖巧地点头,临走前还严谨地关上了张佳乐房间的门。





其实张佳乐并没有订今晚的机票。霸图被淘汰后的记者发布会上,张佳乐宣布了意料之中的退役后,他就没有再看过荣耀比赛,到现在连决赛的双方都不知道是谁。



在这个圈子里浸淫了太久,张佳乐觉得很累。一旦真的能够抽身离开,汹涌的疲倦就立刻裹挟了他,他想就此躺倒,想睡觉,想回家,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荣耀的消息。



房间里很安静,霸图上下都很安静。过去韩文清在的时候大家都不太敢出声,现在有一丝不苟的张新杰在,霸图还是保持着严谨的优良作风。张佳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身体越来越下陷,最后滑到了被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很累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荣耀离开他,而是愈演愈烈,迅速席卷了张佳乐的身心。他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直到耳边隔着被子传来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三点了。



还有两个小时,宋奇英帮他叫的去机场的车就到了。小宋总是这么细心可人,早上带着几个青训营的孩子去总决赛所在城市的时候还不忘和他打招呼。



“前辈,我们先走了。”早上张佳乐去食堂的时候宋奇英刚出来,特意跑到张佳乐面前,“我帮前辈叫了今晚去机场的车,五点可以吗?”



“可以。”张佳乐点点头,又笑了,“谢谢你啊小宋。”



宋英奇懂事地微笑,又去招呼后辈了。张佳乐很想叫住他,对他说,以后你去总决赛,一定可以带着他们拿冠军的。



类似的话以前也有人对张佳乐说过,后来不断地有人对他说,一定会拿冠军的。



再后来,就没有人对他说这句话了。无论是冰释前嫌的百花粉丝,热情洋溢的霸图粉丝,各路记者,甚至对手队友,都开始说另一类风格不同的话。



最近感觉还好吗?还好就好。

开心最重要。

没事,下赛季再来呗。

我说啊,老张你什么时候也要想着退役了啊?哈哈哈。

…………



宋奇英的背影远去了。张佳乐看了一会儿,觉得说不说可能也没那么重要。小宋很清楚自己的路在哪里,他会走得很好,霸图也会走得很好。





张佳乐从被子里爬起来,摇了摇脑袋,继而站起来走到几乎空了的衣柜旁检查剩下的东西。



没有东西了。张佳乐的东西本来也不多,他随意扫了一眼,合上柜门,正准备也合上底层抽屉时突然发现了一个银色的闪闪发亮的东西,在午后阳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晃眼。张佳乐顺手把这个东西拿了起来。



打火机。



张佳乐不抽烟,在霸图也没有人抽烟。张佳乐盯着打火机看了一会儿,有点愣神和疑惑。



想不出来,他把打火机随手又放在了桌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什么事情都能记住。张佳乐瞥了一眼手表,实在不早了,他决定暂时放开这个打火机,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东西。



当时来霸图,并没有带多少东西。本来是冲着冠军来的,也没想到会留下来,留这么久。屡次冲锋失败后,张佳乐觉得自己的执念也被消磨得淡了不少。每天照常训练,和林敬言唠嗑,和张新杰讨论战术,偶尔和韩文清开玩笑,经常去指导宋奇英,大家都喜欢他。



一不留神就呆了这么久,拖到现在才退役,这远远超出了张佳乐原本的设想。五年,都快赶上自己在百花的时间了。



呆了这么久,也没添置什么东西,张佳乐对生活品质要求不算太高,毕竟当时是从百花白手起家的,张佳乐还是保持着勤俭马虎的生活作风。就是这么些东西,除了几套霸图的队服,和自己当时从百花带来的也没差多少。



张佳乐重新坐了下来。



东西不多,但每翻到下面一层,都能翻出一段回忆。那些经常用的穿的摆在桌面上,挂在衣柜的最外层。但是拉开抽屉或者往衣柜深处找一找,居然能找到当时离开百花时队员送给他的签名合照,以及百花第二赛季的队服。他舍不得丢掉,也无法面对,只好让它们呆在自己身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落灰。



在霸图这些年,一开始是真的忘不了百花,无论是愤怒的粉丝声讨还是陪伴他多年的角色百花缭乱,都让他经常性地回望过去,又在现实中忍受公平或者不公平的谩骂。但是时间改变一切,百花的粉丝也能怀着真诚的祝福面对张佳乐,年轻一点的后辈甚至以为张佳乐一直是霸图的主力,百花缭乱也似乎一直是属于霸图的,一切从未改变。张佳乐自己有时候都恍惚了,那些在百花的日子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很远了,他也懒得再回头看。


记忆从来都不会消失。张佳乐想起来了。



桌上那个银色的,亮眼的小东西,不知道叫zippo还是oppo的打火机,是孙哲平的。





这个名字太久没出现,张佳乐居然觉得有点陌生。虽然那个叫做再睡一夏的狂剑士曾经在网游中帮过他,还在正式比赛中和自己交过手,但张佳乐并没有真正和对方说上话。他对孙哲平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五赛季,对方一言不发地盯着缠裹着纱布的左手坐在灯光下发呆的样子。



真是奇怪,过了这么久,张佳乐对孙哲平最深刻的印象居然是对方最惨淡落魄的样子。孙哲平复出后帮义斩打了一个多赛季比赛后终于也渐渐销声匿迹了,年龄大了不能硬拼,他打了一段时间,左手的情况有所反复,终于还是完全放弃了职业联赛。这些事情是张佳乐断断续续听别人说的,虽然再睡一夏重新加了职业选手群,他也没想起联系对方,也就放任自流地错过了重逢叙旧的机会。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叙旧的,到最后,两个人都已经无话可说。左手能好吗?今天感觉怎么样?明天和队友聚餐你来吗?不来的话我帮你打包?你叫外卖?哦那好吧……



房间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张佳乐自己都觉得尴尬。他不知道孙哲平是不是会比自己更尴尬。孙哲平自己给自己煎药,给自己缠纱布,默默地盯着左手发呆,百无聊赖地抽烟,张佳乐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在孙哲平身边存在的意义,但还是尽心尽力地做着也许有用实际没用的努力。


一间屋子,两个人,空荡荡的。



后来实在也是进行不下去了,第五赛季结束,孙哲平很快收拾好了东西,回了北京。他说,北京医疗条件更好,那儿有个朋友,也许明年就能回来,等等等等。



张佳乐说,好。



从在一起到分手,两人从来没有吵过架,就是到了最艰难最低谷,左手的伤情每况愈下到看不出希望,孙哲平额头上好像都有青筋爆出的时候,还是离爆发争吵差了那么一小步。



张佳乐叹了一口气。他实在不愿意想起这些过往,其实也已经好久没想起了。





四点五十了,张佳乐拖了一个箱子,背了一个包,和来时一样。这间房间住了五年,当时韩文清和张新杰商量着把朝南有阳台的房间安排给他,张佳乐感动得有些雀跃,现在自己也终于要离开了。



打火机被张佳乐拿走了,其实并没有必要,但他还是觉得应该把自己的回忆全都带走。百花的,霸图的,韩文清的,孙哲平的,青岛的,昆明的,各种各样的,他被回忆冲击得有些站不住脚,但还是勉力关上了房门。一切都结束了,青春或者荣耀。



机场永远灯火通明,充满了行色匆匆的人们,张佳乐在大厅踌躇了一会儿,在去北京的时刻表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订了去昆明的机票。


过安检时,张佳乐把打火机丢进了弃物箱。打火机不能被带上飞机,也无法带回曾经。





他想起孙哲平离开时,自己去机场送他。



“我走啦。”孙哲平很难得地笑了笑。

“嗯。”张佳乐也笑,然后点头。



孙哲平背了一个很大的包,把他的背影渲染得有些模糊。张佳乐看到孙哲平大步走到安检的地方,摸了摸衣兜,又折了回来。



“怎么了?”张佳乐不解。

“喏,打火机。”孙哲平把一个银色的发亮的小东西塞到张佳乐手里,“随身带着忘托运了,给你好好保管,到时候回来找你要。”

“不就是个打火机吗?”张佳乐鄙夷。

“这个打火机不一样啊,你点亮它,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孙哲平一本正经。

张佳乐默默接了过来。



孙哲平走了,张佳乐再也没有点亮过这个打火机。





“砰”地一声,这个zippo或者oppo的打火机落到了箱子里,瞬间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打火机混在了一起,再也找不到了。





当时,张佳乐在孙哲平有些惊诧的目光里点亮了打火机,在一小片微弱的火光和忽明忽暗的阴影里,笑了一下,说,“我的愿望是,你还会来找我要这个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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