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声负

彼希客星隐,晚风拂秋凉。

【双花】就说是爱吧

1



再次见到张佳乐的时候,他正站在某条毫不起眼的街道的某盏平淡无奇的路灯下,两只手插在兜里,半边身子倚在路灯上,连帽衫显得有点大,以一种不以为意的姿态挂在身上。


很晚了。孙哲平想。


初春的昆明还是带着些许的寒意,张佳乐缩在宽大的衣服里,偶尔改变倚靠的姿势,清冷的灯光洒在他的头顶,把他的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在等谁呢?孙哲平又想。


拿出手机看了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孙哲平放回手机。他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张佳乐。


张佳乐还是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孙哲平又拿出手机,通讯录翻到Z开头,划下去,又划上来。


算了,张佳乐肯定换手机了。


孙哲平觉得自己该走了,站在这里已经不动声色地看了半小时有余,张佳乐还是毫无反应。已经好几年没见了,也没有必要突然出现,再说对方的心情看上去并不好。


孙哲平是应该走了。没有任何理由留下来。



孙哲平跟着张佳乐回到了城郊的旧公寓。



2



“最近忙什么呢。”上了楼,换了鞋,在张佳乐公寓的客厅里有些坐立不安的孙哲平率先打破了沉默。


“就……没什么啊,退役了没事做不是。”张佳乐扫了一眼孙哲平的左手,有点语焉不详,并不是他刻意隐瞒,他确实无事可做。


久别重逢,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孙哲平看着张佳乐忙前忙后地给他倒茶,切水果,还要分神找话题和他聊天,觉得还挺有趣。


“来昆明办事情吗?”张佳乐问。


“嗯,”孙哲平简短地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快春天了,想着回来走走。”


张佳乐点点头。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是多年重逢的队友,两人一起喝了茶,聊了天,张佳乐还主动提出第二天要带孙哲平去花田赏花。



说起来,一切都是巧合,无非是久别重逢的戏码,演不出推陈出新的结局。两人颠簸一路去了郊区的花田,逛了边上一个小小的古镇,路边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孙哲平给张佳乐买了一串草莓的,张佳乐咬了一颗下来又自然而然地递到孙哲平的嘴边。


孙哲平看向张佳乐的眼睛,亮晶晶的。张佳乐的眼睛一直都是亮晶晶的。



晚上把张佳乐送回家后,孙哲平说,张佳乐,你相信宿命论吗?



3



如果是黄少天说这句话,张佳乐一定会扑上去和他打一架。如果是林敬言说这句话,张佳乐大概会坐下来和对方感慨人生,如果是……


孙哲平说了这句话。


张佳乐眨了眨眼睛,嘴角迅速上扬,“孙哲平你不厚道,干嘛,想打架啊?”他嘻嘻地笑着,作势要扑上来,气势汹汹又张牙舞爪的样子。


孙哲平捉住他的手,张佳乐还在不安分地胡乱挣扎着,孙哲平轻声说,别动。


手腕被对方抓住,却没怎么用力,张佳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马上小心翼翼地停下了。


孙哲平没有再问,这个问题和自己的左手一样,都是双方无法直面的命题,漫长的岁月也许能够模糊记忆,却不能真正地抚平伤口。张佳乐当然知道孙哲平在问什么,但他却只是眼神躲闪地移开了目光。


孙哲平一下子就心软了。



孙哲平记得很久之前,张佳乐和自己闲聊,说自己小时候不爱说话,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他不喜欢和男孩子们一起踢球,也懒得理女孩子们那些花花绿绿的边边角角,从小学到初中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


孙哲平好像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孤独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心疼起来。


“老师说我性格孤僻,要多和同学们交流,但是我不知道应该和他们说什么。”


“然后呢?现在怎么变成了个游戏里的活跃分子了?”


“因为我喜欢你们呀。”张佳乐认真地说,“你们是我交到的第一群朋友了。我喜欢和你们一起打荣耀。”


“那我呢?”孙哲平逗他。


“嗯……你……”张佳乐抿了抿嘴唇,脸居然有些红红的,“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他抬起头,“所以你一定不能随便离开我。”


孙哲平笑了,“怎么会。”他看着张佳乐,脸颊两旁的红晕还没有消去,眼睛却认真地直视着自己。那时的张佳乐爱搞恶作剧,被发现就满屋乱窜,然后躲到孙哲平的身后;在公众面前说话容易脸红,卡顿的时候就会向身旁的孙哲平投去求救的目光;谈起荣耀和梦想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就像这样直接地看进孙哲平的眼睛里面去。



狂拽炫酷的孙哲平说,你真像个小孩子。


张佳乐说,哼。


认真严肃的孙哲平说,我们要在百花,拿冠军。


张佳乐就笑起来,说,好。



总觉得有很多机会可以爱上他。



但他还是放任他一个人长大了。



4


昆明的春天暖意融融,各处花发草长,张佳乐躺在楼下的草地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孙哲平远远看到他,不动声色地走近。


张佳乐突然睁开眼睛,偏转过头眼带笑意地看着他。斑驳交错的树荫下,他的表情并不真切。那一点点笑意以他弯弯的眉眼为中心传播开来,穿过明晃晃的阳光,穿过虚化的空气,停留在孙哲平的唇角,使得孙哲平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孙哲平有点轻微的愣神。


张佳乐就躺在那里,微微抿着唇对着他笑,所有的情绪从眼底流淌出来,坦然地,直白地,纯粹地,无可避免地涌向他。


是他的张佳乐。


意气风发的弹药专家,蹦蹦跳跳总没正形的副队,半夜对着他的左手掉眼泪的小孩,一个人扛起战队奋力向前的百花队长,这些形象都在一瞬间重合了,从年轻的身体到眼角的细纹,从长发到短发,都是张佳乐,是他的张佳乐。


孙哲平停下来看着树荫下的那个人,有无数柔软的情绪在心底升起,都是温柔的沉默,都是微醺的不清醒。孙哲平几乎要一时冲动,冲过去对他说点什么,好让时间不再流转,好让这一刻静默永恒,至少也要让他从此陪在他身边。



张佳乐先说话了,他皱起眉头,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嫌弃,“孙——哲——平——,你好慢啊!”



孙哲平笑了,有点无可奈何,又带着点宠溺。这个人总是给他很多一时冲动的机会,却又从来不让他兑现这些机会。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孙哲平从来就拿张佳乐没有办法。



5



孙哲平从来没有告诉过张佳乐,他的每一场比赛,自己都看了。


最浪漫的打法,最悲情的英雄,光影四射中的张佳乐总是被推向风口浪尖,光与影中心的百花缭乱,看不清表情。


第五赛季过后,孙哲平就在张佳乐的生命中消失了,但是张佳乐却从来没有淡出过孙哲平的视线——电视上,手机上,路边的广告牌上,地铁上隔壁座女孩的手机壳上。孙哲平看着张佳乐改变了打法,一个人扛起了战队,看着他差之毫厘,铩羽而归,看着他心灰意冷,另寻出路,看着他最后还是沉寂了下来,看着他笑笑说,不打了,打不动了。



直到退役,孙哲平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张佳乐。



有的时候会翻出录像带来看,有百花的,有霸图的,有两个人的,也有一个人的。


他隔着屏幕看着他向观众挥手致意,看着他垂下眼眸,看着他被粉丝攻击,看着他抿着嘴唇沉默地坐回选手席。


他手脚冰凉,什么也做不了。


他带给过他很多个失语的瞬间,这些瞬间拼凑起来,就成了挥之不去的记忆。



张佳乐正式宣布退役那天霸图为他举办了一个仪式,孙哲平去了现场,人群中央的他说,感谢霸图,顿了顿,说,也很感谢百花。


他被那么多人用尽全力地爱着,也被那么多人咬牙切齿地恨着。他不应该承受如此之多的压力,是他留给他的包袱,他却毫无怨言地一个人背负了起来。孙哲平不在的时候,他无师自通地迅速成长了。


他看上去要哭了,但是他没有哭。


孙哲平看向张佳乐,他被人群包围着,每当有粉丝冲出来表达爱意的时候,他总会有些脸红。被那么多人喜爱着,他一直是觉得有些受宠若惊的。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孙哲平一直看着张佳乐,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张佳乐了,周围的人不认识他,他很快被人潮淹没了。孙哲平看着那个光影中心的人,还是看不清表情,孙哲平就一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点的心疼,和很多很多的骄傲。



孙哲平问,你相信宿命论吗?他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张佳乐还是抬起了头,没有看孙哲平的眼睛,只是慢慢地向孙哲平的胸口靠了过去。孙哲平的身体有一秒的僵硬,呼吸似乎也要随之停滞,所有的感官聚集在胸口,有温暖而潮湿的感觉蔓延开来。


“孙哲平。”


“嗯。”


“孙哲平。”


“嗯。”


“孙哲平。”



“我在这里。”



放开了张佳乐的手腕,孙哲平的左手沿着张佳乐的脊背慢慢向上,曾经他用这只手点烟,用这只手敲战术板,用这只手扛起重剑,用这只手于血光四射中杀敌无数,而现在,他唯一能用这只手做的,只有轻轻地用手背一点点摩挲着张佳乐的右脸,隔着一层纱布。


孙哲平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左手没有被纱布覆盖的指尖碰到张佳乐低垂的睫毛,他一生中所有的温柔都从指尖滴落出来,张佳乐一定看到了。



6



“我一直觉得,我做的不够好……”


“我承担不了你的那部分责任……”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佳乐在黑夜里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孙哲平搂住他,温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模糊的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孙哲平却能分辨出张佳乐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他的张佳乐,早已不是那个遇到事情会手足无措,在新闻发布会上不好意思说话的年轻选手了。面对自己的突然退役,他一声不吭地将战队扛在肩上;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和不怀好意的提问,他学会了用无伤大雅的玩笑一笔带过;他也成了老将,会向年轻队员传授经验……孙哲平默默听着,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也在的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走的这样艰难。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情,他并不总是像看上去的那么成熟果决,他会害怕,也会后悔,他没有爱过别人,这唯一的一次他都爱得不够好。


张佳乐在孙哲平的怀里睡着了。



张佳乐似乎总是活泼又开心的,他很少哭。孙哲平一共只见张佳乐哭过两次,一次还是很多年前,张佳乐在他睡着后偷偷对着自己受伤的左手掉眼泪,泪珠啪嗒啪嗒掉到缠着纱布的手臂上,张佳乐就手忙脚乱地去擦。还有就是这一次。每一次孙哲平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没有办法对张佳乐说,没关系,一切都会过去的。所有的安慰都无能为力,一切的缘由都因自己而起。


他理应早点出现,而不是放任张佳乐去承担两个人的责任。他不该留有余地,左手废了也应该坚持打完第五赛季。都是他的错,他怎么能只留他一个人。孙哲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孙哲平让张佳乐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怀里的人可能是讲累了,呼吸很快变得悠长,眉头有微微的蹙起,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孙哲平看着张佳乐,左手抚过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悄无声息的暗夜褪去颜色,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孙哲平仿佛看到张佳乐一个人在训练室加练的身影,他在他的身后站了很久。张佳乐给队员作战术复盘,转过头问他有什么想法。张佳乐吃饭鼻尖沾上了饭粒,坐在对面的他伸出手帮他拿下来。还有,张佳乐从最高的领奖台上跳下来,用尽全力地奔跑,眼里是流光溢彩,背景是漫天烟火,他一直奔跑,一直奔跑,跑上拥挤的看台,跑进汹涌的人潮,然后扑到自己的怀里,眼睛里是自己放大的倒影。他多想经历这一切,多么希望能够在张佳乐生命中每一个或重要或平凡的间隙出现和陪伴,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张佳乐,但他一定知道。每一次视线交缠,每一次指尖触碰,每一个黄昏和清晨,每一场胜利和失败,拥抱或者打闹,流泪或者微笑,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就说是爱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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